他們開出隧道,天就亮了。本來故事停在這裡就很好,但生活沒有停。
年歲大了以後,更是明白生活是件奢侈的事。牽手遠比親吻難不是嗎?這才發現生活竟然是個夢想,是個以往不敢的難為情的想像。
有一段時間不想打開千禧曼波,實際上每次看完舒淇在那條長長的天橋上走完,就決定要關掉不看。不管怎麼說,千禧曼波裡的舒淇實在和姊姊太像了。
姊姊長得很像舒淇。
迷人的唇線,豐滿的體態,看人的眼神,甚至連拿菸的手勢都很像。靠北,側面根本一模一樣。
我想千禧曼波的故事也和姊姊的故事很像。(實際上,很多部分是吻合的,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曾經遇過侯孝賢。)姊姊十七歲那年離開了家,其後有好長一段時間,或者說在那之後即使她曾回來過,我對她的記憶依然是空白的。於是看千禧曼波,讓我有種在窺看姊姊那些年的生活的不適感。
小時候,我大概是把姊姊當成唯一的家人了。父母的位置有些微妙地不同,我愛他們卻無法將它們劃進自己的安全範圍裡。也許某種程度而言,家裡的種種時常讓我覺得是場困境;而在我沉默的童年裡,姊姊是唯一懂得我的人。只是她也離開得毫不留情。
很早以前,我就想好畢業劇本要寫什麼,其實我甚至早就寫完了初稿,只剩下改編成劇本的作業。故事是寫在姊姊離開之後的時間點,關於對她突如其來地空缺。然而她在外地的生活狀態,不知道為什麼,我總是不願想像。也許我根本不想知道也不一定。
所以我為什麼不打算今年寫?或者說我真的有要寫這個故事嗎?事到如今,我不願再透過創作來治療自己,我已痛恨並厭倦這樣的形式。創作的意義到底是甚麼?我能夠為這個世界做些甚麼?難不成當我寫完這個劇本,姊姊就能重新成為我的家人嗎?事情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。
離開高雄的時候我很清楚,縱使我的血親們是相愛的,但這份愛卻沒有強烈到可以使我們願意為彼此活下來。
事到如今,我想成為家人的人只有一個。她是我唯一想要回去的地方,我知道,有她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。
我幾乎沒有不想念她的時候。
與她在一起的時候,那種緊密感彷彿兩人是一體的,覺得自己不是單獨地在面對這個世界。覺得也許當時我才真正活著。是她讓我開始想像未來,想像生活;當我意外地發現我們的大腦有強烈的時序共振性,我更是無法擺脫。是她讓我產生了希望。
有時我夢見她,有時不是,我卻在夢裡想念她⋯⋯有時又沒有。然而當我醒來,第一個發出的音節總是她的名字。
我知道,如果我現在就死,有些人會很難過。我的血親,我的老師,我的朋友們⋯⋯我可以想像你們的表情和淚水,也許還有怨懟。可是我也知道,這件事情不會困擾你們太久。這不是怪罪,我也不覺得這是冷血,只是事情就是這樣而已。你們會傷感一陣子,然後你們會走出來。你們會過自己的生活。因為人就是這樣,我也是這樣。如果你們現在就死,我也一定不會傷心太久。
可是你們知不知道,這兩年來,沒有她的每一天我都好難過。
這些日子我哭得比半年前更劇烈,甚至比我們剛離別時還要痛苦。我經常覺得自己嘔出了甚麼看不見的東西,不再聲嘶力竭,幾乎永遠都在無聲地大吼。我時常意識到自己站在一條岔路上,一邊的我選擇現在就離開,一邊的我則必須要不停地創作、創作、創作(而且我只能創作),當我停下來的時候,就無疑又會想死。
怎麼死已經不是重點了,問題是為什麼要活。
電影真的宛如一場夢。有人說,在夢裡,情感總是難以壓抑。
實際上我想我也是分不清楚夢與現實,可是我知道,我現在覺得沒甚麼的事情,在兩天後就會殺死我地痛苦。因為也許大多數的時間裡我都活在夢裡,而真正清醒的時間是少之又少。
法律對我這樣的人並不友善。我必須要先想清楚要怎麼死,死在那裡才不至於會對身旁的人造成困擾。如果之後有人拿這件事來告媽媽怎麼辦?最高法院是會認為我故意損害他人利益的法院。但我真的只是想要好好地死去,想要讓我身邊的人知道我死了而已。但像我這樣的人,卻偏偏能夠安然地活著。
世界對我太莫名其妙地溫柔,他們總把溫柔用在錯的地方。他們沒有對張森文一家溫柔,沒有對關廠工人溫柔, 他們沒有對行政院裡的國民溫柔。我不知道我可以為這些人做些什麼。
我好累,我真的好倦了,如果死的是我而不是張森文那該有多好?如果我可以,在第一聲槍響下奉獻,可以掀起整個國家的改變,如果世界能夠允許。讓我們來做個交易,讓那些更想活著的人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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